2007-08-05

<木心選書> 城市之牆 ── 看不見的城市

2007年8月5日
星期日
*<木心選書> 城市之牆 ── 看不見的城市
8/05/2007 07:06:00

行走在城市?我們看見的,想像的,數算著的,是否是一座城市之牆?它是否正經歷變化,是否不確定,是否燃燒?

卡爾維諾在「看不見的城市」這部實體/飄散的文本裡,給的從來也不是關於城市的答案,或正確與否的資訊──就像文本中,大汗對著馬可波羅提出的質疑:「你即使沒有移動半歩,還是能說得一樣好。」大汗也發現,他所聽見的城市故事,彼此的類似:「彷彿城市與城市間的轉移,不是旅程,而是元素的變換。」終於皇帝不再聆聽;大汗自己描述了一個城市,詢問馬可波羅,這城市是否存在。

馬可波羅的回答是這樣的:「這就是你打斷我時,我正在形容的城市」,「你感到歡愉,並非由於城市的七個奇觀,或七十個奇觀,而是在於它回答了你的問題。」

城市回答了些什麼?這依舊不能涵納所有文本裡的題旨;忽必烈相信他的城市,純粹由機緣誕生。城市是心靈的產物嗎,卡爾維諾並沒有給答案,卻透過慾望、隱匿、符號間的流動,給了城市一個看似廢墟,卻充滿真實的描繪,這描繪不單是為了形容,為了解說,在馬可波羅與忽必烈的交談裡,我們多少見得皇帝的焦慮:城市都很類似,他們的元素極可能來自心靈或機緣。馬可波羅所言的「城市之牆」,就卡爾維諾所書寫,並非「單單」只來自機緣或心靈──它有其成分,卻不這麼簡化;城市之牆的論述核心是什麼?不妨暫時跳脫出馬可波羅的描繪細節,以一個書中不斷提到:帝國幅員遼闊,對統治者來說卻總是在暴亂、未知和衰敗的邊緣,作為主題。城市之牆其實是一座廢墟的誕生。

此論點看似弔詭,卻符合文本中所有對話所營造出的消逝感,馬可波羅的城市中,有繁複有簡潔,有聲音有情境,卻總是宛如一個個長鏡頭,透過聲音與耳朵傳達出朦朧的可能性與相對的,敘述者的獨斷──關於主控的到底是聲音或者耳朵呢?這些城市的定格,他們所擁有的性質,都是超越時間的──但同時,超越時間是沒有實質過去或未來感的。大汗在翻閱帝國的地圖集時,充滿不確定的問著:「可以告訴我,順風正帶領我們到這其中哪一個未來?」;是否如大汗所一度斷言「我認為在地圖上指認城市,比起你親身到訪,還能認識這些城市?」對大汗來說,之所以會這樣聆聽馬可波羅的故事,其實是對於自己建構一座座不存在的城市的焦慮/確定感有了辯證。大汗的城市怎會存在呢?即使他的版圖這樣大,卻無法抵擋的,在統治中無法預料城市的死亡與重生。這段話可說明一些概念:「而我從你的聲音裡,聽到了使城市存活的看不見的理由,也許,透過這些理由,已經死去的城市,將會復活。」

於是,敘述者與聆聽的統治者,其實正都朝著一個非限於語言的廢墟前往,廢墟關於城市之牆;所有的聲音與故事,視野與回憶都是介質。看不見的城市,似乎是一種不存在的存在,它們的不存在感強烈,卻是一種可以行走的存在;行走,並不單透過傳說、寓言,更是透過文明的雙眼,去達到一個理想的核心:廢墟,死去與重生。這和班雅明,甚至是波特萊爾用仔細的眼光去清點巴黎的實體,卻透過行走與文字,傳達出所有的建設與破壞的理想和必然未來,都是一個文明的廢墟結構,是相呼應的。只是卡爾維諾無疑的運用更抒情與悠然的方式,虛實運鏡,在寫給城市一封情書的同時,預知輓歌性質的理想性。

於是,卷末的對話,乃文明與抒情的樂觀,雖然提及了所有城市唯一的去向,是一個地獄概念。「生靈的地獄,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;如果真有一座地獄,它已經在那兒存在了。」而兩種逃離地獄方式,其一是接受,其二是分辨,並讓不是地獄的部份「繼續存活,給他們空間。」至此,我們看見旅者在行經真實與心靈後,發出的一種,對於文明的信任與感動,實體/虛構城市的存在必然成就死亡,而重生的廢墟乃一個文人雙眼裡的理想,那是城市之牆的核心,那是城市回答的聲音

(by 陳玠安)